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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无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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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5章 无路之人 (第2/2页)



    「」

    缩在奎托斯的手臂弯里,瞎眼男孩拽了拽青年的粗麻腰带,压低声音。

    「这两个女人,听上去都不像什麽好人啊。」

    「确实。」

    奎托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句评价简直大逆不道,不过两位女神还是压下心头的惊疑,耐着性子重新端起神明架子。

    「你的朋友赫拉克勒斯,已经做出了明智的决定。」阿蕾忒握紧战枪,「一起来吧。

    未知的战士。这条路,同样为你敞开。」

    「别听那个古板女人的。」卡奇亚扭动腰肢,再次抛出肉桂味的诱惑,「我的花园,可以让任何灵魂一生无灾无难。」

    奎托斯看着两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什麽都不选。」

    66

    「」

    卡奇亚脸上的笑容龟裂。

    「你——你拒绝我?」享乐女神难以置信。

    「你也拒绝我?」阿蕾忒握着长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奎托斯没去看这两张错愕的脸。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侧的荷马身上。

    「我不需要什麽享乐。我也轮不到你来告诉我,什麽是所谓的美德。」

    他伸出左手,按住盲童瘦弱的肩膀。

    「你,选左边。」

    「什麽?」

    荷马脚下跟跄,盲杖差点掉在地上,他惊愕地偏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奎托斯。

    他这辈子还能享乐?

    「左边那座花园。」奎托斯看着他,「你走进去,去那片没有病痛的领地。你的眼睛就会好。」

    「我才不要。」荷马怒气冲冲。

    显然就是要往右边冲过去。

    「够了。」

    「我这是你们想来想走就走的吗!」卡奇亚呵斥一声,随即对奎托斯说:「你什麽都不选?那我也什麽都不给。甚至他也可以不来我的花园,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荷马身上,「我也可以治他的眼睛。」

    青年拎起挣紮的荷马,站在原地。

    「条件。」

    「你这一生,都不得享乐。」女神冷冷道。

    「好。」奎托斯没有犹豫。

    「很好。」

    「你拒绝了享乐。甚至将触手可及的幸福一生,随手让给了一个没用的凡人瞎子。你蔑视了我的权柄。」

    周围的温度骤降。

    甜腻的肉桂香气荡然无存,卡奇亚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麽,享乐也将彻底拒绝你。」

    「听着,凡人。以卡奇亚之名。从今往後,你这一生,永远不得享乐!」

    「你食无味,饮无甘!你的拥抱终将落空,你的安睡必化成灰!你每一次试图停下脚步喘息,命运都会毫不留情地将你脚下的土地抽走!」

    「你将永远行走,永远战斗,永远..

    」

    「等一下。」

    荷马挣脱奎托斯的铁臂,连忙出声。

    卡奇亚的诅咒亦是被一个凡人瞎子拦腰截断。

    峡谷中弥漫的寒气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停滞。

    男孩的盲杖杵在碎石地面上,他站稳了。

    虽然面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伸出手直指站在一旁蒙圈的美德女神。

    「我有个问题。」

    「6

    「」

    卡奇亚似乎也没料到这种发展。

    在她漫长的神格岁月中,无数英雄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无数贤者咬牙切齿地唾弃她的名号。但从来没有一个连她的脸都看不见的凡人小鬼,敢在她施展神罚的过程中,举起盲杖喊等一下。

    「————说。」享乐女神开口。

    「你的花园里有多少花?」

    」

    」

    沉默。

    不仅卡奇亚沉默了,阿蕾忒也沉默了。

    连皱着眉的赫拉克勒斯,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多少花?」

    卡奇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对。有多少种花?什麽颜色?什麽形状?开在什麽位置?花瓣几片?根茎多深?清晨和黄昏闻起来有没有区别?」

    荷马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从闸口涌出的洪水。他的空洞双眼没有焦点,但他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笃定。

    「你应该知道这些。那是你的花园。」

    卡奇亚沉默。

    她当然不知道。

    享乐女神的花园是欲望的实体投影。

    走进去的人闻到的是他们最想闻到的香气,看到的是他们最想看到的风景。花是花吗?花是幻觉。每一个人看到的花都不一样,每一秒看到的花都在变。

    她从未清点过自己的花园。

    因为清点本身就是一种劳动。

    而劳动,是享乐的反义词。

    「我自己也记不清。」

    卡奇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位奥林匹斯正神,对着一个凡人瞎子承认了不知道。这个事实比任何诅咒都更令她不适。

    荷马歪了歪头。

    「那就让我来替你记吧。」

    「————什麽?」

    「我走进你的花园。你治好我的眼睛——这是你答应过他的条件。」

    荷马的盲杖指了指奎托斯的方向。

    「然後。」

    「我用这双新的眼睛,把你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记下来。每一种颜色,每一片花瓣,每一缕从花蕊里飘出来的香气。」

    「我会把它们刻在泥板上。刻成文字。刻成任何走进你花园的人都能读到的目录。」

    「你的花园里到底有多少花、多少种快乐、多少种人间从未见过的色彩再也不会是一笔连主人都说不清楚的糊涂帐。」

    「作为交换。」

    「你治好我的眼睛。」

    山风在这一刻停滞。

    「你————「享乐女神往前踏了一步,低头审视着这个只到她腰际的凡人男童,「你选择走进我的花园。」

    「对。」

    「但你不是为了享乐。」

    「不是。」

    卡奇亚慢慢蹲下身。

    她的膝盖落在碎石上,紫色的纱裙铺散一地。

    两双眼睛。

    一双流光溢彩,一双空洞灰白。

    在对视。

    「你的花园里有颜色吗?」荷马又问了一遍。

    「当然,所有的颜色。」

    荷马微微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正对着享乐女神的面庞。

    他当然看不见。

    但卡奇亚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这个瞎子正在透过她,看着她自己都从未仔细端详过的花园。

    「那就够了。」

    荷马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需要颜色。」

    「我是一个记录者。我记录声音,记录温度,记录呼吸。但我从来没有记录过颜色。」

    「让我进你的花园。等我学会了所有颜色的名字。你治好我的眼睛,我就离开。」

    安静。

    持续了很久的安静。

    然後卡奇亚笑了。

    享乐女神仰起头,笑声在峡谷中来回撞击,惊起了崖壁上栖息的秃鹫。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笑得连一旁持枪肃立的阿蕾忒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笑了很久。

    久到荷马开始不安地攥紧盲杖。

    久到赫拉克勒斯举起了拳头。

    久到奎托斯无声地将手移向了斧柄。

    然後笑声骤停。

    卡奇亚低下头。

    她还蹲在荷马面前。

    「你的人————」

    享乐女神擡起手指点了点荷马的额心。

    男孩两眼一闭,顷刻晕了过去。

    「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紫纱翻飞间抱起荷马,转向奎托斯。

    「他走进我的花园,却拒绝享受。这份傲慢,比你的拒绝更刺痛我。」

    「但我不能惩罚一个我已接纳的客人。所以,你来替他付帐。」

    「在你的夥伴点清我的花园,双眼恢复前。」

    「你不得享乐。」

    享乐女神最後一次开口。

    话音落下,奎托斯雄壮的身体颤了一下。

    只颤了这一下。

    随後,脊背挺直。

    他转过身,将这一切彻底甩在脑後。

    面对空荡荡、布满荆棘与碎石的前路。

    美德女神阿蕾忒横握战枪,挡在路中央。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目光中带着惊愕与探究,像是在端详一件奥林匹斯千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怪物。

    「你拒绝了她,也拒绝了我。」

    「你已是无路之人」。」

    阿蕾忒完全无法理解,「更何况,她还降下神罚...」

    「宣告你永远不得堕落,同时也永远无法享受安宁。」

    「而这一切,只百为メ换一双瞎子的眼睛?」

    「你...到底百什麽人?」

    奎托斯迈开大步,与美德女神擦肩而过。

    锁链碰撞的金属声在寒风中作响。

    「一个农夫的儿子。」

    他头也不回。

    阿蕾忒站在冰冷的风雪交事处。

    她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踩碎岩石,走向那丛狭窄陡峭的死路。

    不是因为他虔诚地选择美德之路。

    仅仅只百因为,那丛路,碰巧通往他友人所在的前方。

    女神望着那个背影,声音消散在风里。

    「为什麽...

    」

    「一个农夫的儿子...会比宙斯的儿子...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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