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章 :过河 (第2/2页)
「大帅醒了!」
「取水来!」
李唐宾没有喝水,开口便问:
「华温琪呢?」
周围顿时没人说话。
他昏倒以前,最後看见的便是华字旗冲向桥头,所以醒来後第一句便问这个。
李铎低下头,过了许久才道:
「华君侯战死了。」
「屍首呢?」
「被东川军抬到了南岸。王晏球带骑士过桥去抢,也被李茂贞的军队围住了。」
:
李唐宾眼睛盯着帐顶,没有再问。
两道泪水从眼角流入鬓发,起初没有人注意,直到他的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动,众人才发现大帅哭了。
「大帅……」
「当年跟黄王出来的人,又少了一个。」
李唐宾声音沙哑:
「王黄起兵时,他就是我带的兵。」
「後来本事大了,也成了小票帅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狗日的,命硬得很,投河没淹死,上吊也能把树枝坠断。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死完了,他也能活着。」
说到这里,他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怎麽偏偏今日死了?」
帐内诸将没有人劝。
他们身後还摆着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等人的屍身,一战打到此时,李唐宾麾下能够独领一军的老兄弟几乎死绝,再说什麽节哀、什麽大丈夫马革裹屍,都只有无语凝噎。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李唐宾放下手,侧耳听了片刻:
「这不是咱们的鼓。」
一名牙骑掀开帐帘冲进来:
「大帅,斜水那边的杨师厚部动了!大队骑兵正在涉水,步军也在河边架桥,看样子是要攻李茂贞本阵!」
李唐宾脸色骤然变了。
「扶我起来。」
李铎劝道:
「大帅,你不能再动!」
「扶我起来!」
众人只能将他从行军榻上扶起。
李唐宾身上的甲胄没有脱下,所以他直接趿拉着脚步,出了临时支的帷幕。
此处在渭水北岸一座矮丘上,向南能看见浮桥,向东南则能望见斜水和五丈原的一角。
:
只见,斜水东岸尘烟翻滚,杨师厚的旗帜已经移到水边,至少千余骑正在分批渡河。
更後面,数不清的人如蚂蚁一般,扛着长木、门板和羊皮筏向河岸聚集,看架势是要架设浮桥。
李唐宾看了一会,大急:
「遭了!我没想到杨师厚会这样做!」
李铎没明白:
「什麽?」
「我这边率先总攻,那边杨师厚见了,以为我已经以战催他出兵配合,所以也出兵过河来接应。」
随後李唐宾又看向了南面,那里王晏球的王字旗已经被陇右骑军围在河滩中央,密不透风。
他心里揪痛,却依旧在说杨师厚:
「杨师厚一渡水,王建必出兵拦他。如果我们不出兵去配合杨师厚,去打李茂贞,那王建在原上的部队能将他全部吃光!」
「可咱们要是全军过河,那就是以疲兵去打李茂贞生力军。」
「而现在,段凝又不知在何处,我们这两边是互相陪着去送死。」
李唐宾把三个方向都指了一遍,眼泪忽然又落了下来: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老天啊!这都怪我啊!」
「这一仗,咱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
「难道,上天是真要这一日收尽我等这些罪人吗?」
李铎与几个军将彼此看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杨师厚误判本军行动,孤军过河,而他们要是去配合,那就是他们和杨师厚一起搏命,要不是不渡河,那就是杨师厚全军覆没。
他们当然不在乎杨师厚此人死活!虽然这人是想来支援配合本军。
但是,王晏球一众人却在对岸啊,尤其是王晏球还是为了去夺华温琪的屍体而陷入包围的。
华温琪却是他们的生死老兄弟啊!
所以,这些人,他们要救!
而最了解自家叔叔的李铎,已经把刀插回鞘中,抱拳道:
「大帅,死便死,可王晏球还在对岸。」
:
另一名都将也道:
「华君侯的屍首还在蜀军手里。」
「不能丢下他们。」
「对,去救人!」
一名掌书记忍不住道:
「大帅,渭北尚有伤卒一千七百余,军中能战者不足四千。」
「若全军南渡,那伤卒如何?此前那些被驱离的番骑都还游弋附近,一旦我军倾军南下,那些人一定来掠辎重,到时候,伤卒岂能活命?」
李唐宾问道:
「让人带着一并过河!」
掌书记听得一惊:
「伤卒也过河?」
「他们跟我十几年,我去南岸送死,把他们丢在这里被人虐杀?」
「那诸将屍身……」
李唐宾转头看了一眼帐前摆着的老兄弟们:
「一人一车,全带上。车过不了桥,便用门板抬。咱们活着同营,死了也不能把谁单独留在渭北。」
掌书记也是从黄巢时代跟过来的,眼中发酸,再没有异议,俯身领命。
很快聚兵的擂鼓就在北岸响起。
大量的武士和伤卒们都汇聚了过来。
李唐宾忍着剧痛,爬上了箱子上,望着这些人,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我李唐宾是个无能的人。」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跟黄王时,我总想着再等等,最後大业崩殂,我也可耻地投降了。」
「後来跟了朱温,我固然多有不同想法,可却始终不能坚定自己,多少回该进时退,该断时疑。」
「我这一辈子,便输在寡断两个字上。」
「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多年,也不晓得怎麽过的,只是眨眼就到了这里。」
:
「就在战前,我还告诉自己,能打一仗就打一仗,没什麽好想的,就和过去一样。」
「可到了现在,我却恍然,这一路下来,我们身边的兄弟们越来越少。」
「我是个平庸的人,也是懦弱的人。」
「在黄王下,我不能尽忠,在大唐下,我不能效命。」
「也许,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便是带出了一帮肯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回头看向帐後那一排屍身:
「可他们如今都在那里躺着,对岸还困着一个。」
「如果连这些兄弟们都没了,那我们还有什麽可在乎的?」
李唐宾让人牵来战马。
李唐宾胸前伤口还在渗血,左脚踩了两次都没能踩进马镫,最後由两名牙兵托住身体,才勉强翻到鞍上。
他坐不稳,便让人用牛皮带把自己的腰腿绑在鞍桥上,又将铁槊横置马前,然後他平视着这些他一手拉出的兄弟:
「今日这一仗,不为胜负了,也不为什麽可笑的荣誉。」
「我们这些人早就在天下人眼里,是恶人,是罪人。」
「可那又如何?」
李唐宾望着阵前那些熟悉的面孔,慢慢举起铁槊:
「死了以後同在黄泉,至少莫负了兄弟。」
「活同袍,死同穴!」
数千秦军跟着举起兵器:
「活同袍,死同穴!」
「擂鼓!」
「全军强渡,死战!」
鼓声沿渭水北岸隆隆响起。
刚刚停下来救治伤卒的各营重新聚兵,骑军先上浮桥,步甲紧随其後。
那面李字大纛被李铎从帷幕前拔下,由两个力士扛着,随军向南。
李唐宾骑马走在最前面。
:
他这一辈子最坚决的一次军令,竟是带着所有人赴死。
只想到这,李唐宾便是泪流满面。
可他就是这样流着泪,放声大笑着……
二年,八月二十七。
李部上下残兵不过四千,过河!
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