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天下不义,我蜀义 (第2/2页)
李唐宾的核心武人凋零殆尽。
聂金死在栅後第一座木栅旁,胸腹中了七八箭;刘儒率人刚抢到浮桥北头,被一名东川弩手偷偷瞄中,正中面门。
至於杨彦洪、郭蟠则死在争夺木砦後阵地的乱战里,屍体都找不到了。
这就是李唐宾令武将率众在前的代价!
但他们终究夺取了渭北的全部军砦!
……
大势不可为!
东川弩手射完随身箭矢,按照弓弩大将郭义的命令,开始分队後撤。
前两队退得还算齐整,弩手们背着弩,五十人一队从东面那座浮桥过河;等第三队走上桥时,西面溃散的番骑已经赶到。
党项骑士根本不肯下马,数百匹战马一齐向桥口拥挤。
守桥的川军拿弩就射,前面的番骑暂时退开,後面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仍在拚命往前推。
一名细封部骑士索性弯弓射死了拦路军士,随即有更多人拔刀。
「秦军杀来了!」
「快跑啊!」
「西面有敌骑!」
此时,两座浮桥都是完好,不仅有温韬、刘万子的守桥部队,还有退下来掩护的川东弩军。
那些番骑普遍都是西线东部的部落兵,本来也是要和溃骑一并向西走的,可西面竟又杀出一支秦骑,正是在後面一直压阵的王晏球带着所部千骑杀上来了!
王晏球太年轻了,今年只有十九岁,却已经统领千骑了。
这固然是因为他勇武精绝,可也是他少时就被朱温养在身边,又一直带在厅子都,是厅子都外放为将的代表之一。
可就是太年轻了,他根本没办法理解李唐宾将他留守压阵的原因!
当各部都杀乱在一起时,谁手里有一支成建制的还没投入战场的骑军部队,那谁足以应对任何意外情况。
而李唐宾防备的意外情况是什麽呢?那就是此时他根本不确定战场的左右两侧到底有没有陇右军的部队,或者是王建是蜀军。
因为他是以快打快的,军队一来就展开了进攻,根本没有时间对左右十来里的范围进行侦查。
所以李唐宾才将王晏球作为了留守。
可王晏球太年轻了,他眼前只有军功,和大势已经的战场!
对他而言,他再不上,这场胜利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了。
於是,王晏球在没有任何军令的情况下,冲入了战场,而且时节将将好,就堵住了陇右番骑的西撤道路。
所以,剩下的,只能向浮桥位置仓皇逃奔。
……
此时,浮桥北岸,一片乱哄哄。
温韬、刘万子派去维护的军校早就被乱军给射杀了,屍体早就没了。
所以等番骑们来了後,也根本没地方给他们上桥,无奈下,如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收拢了三百多河西骑士,直接从浅水处直接涉河,战马走到河心後不断失足被河流卷走,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而剩下的,没能从西面逃走的论悉伽、苏论拔布带着温末吐蕃余部也跟了上去,却被杀来的王晏球咬住,又是一番厮杀。
其他小部落,没办法,只能绕开战场再寻渡口。
混战中,华温琪率领秦骑一直在後面追杀,一直追出数里。
眼看番骑越跑越散,他本可以继续追击,可扭头就看见王晏球带着骑军杀了上来,而且要抢自己的军功。
这下子他急了,抛了番骑,勒马回头,带八百骑直扑浮桥。
此时北岸已经彻底乱了。
数千汉军、川军弩手和来不及逃往西面的番骑全在向两座浮桥拥挤。
第一座浮桥是用二十多条木船连成,船与船之间架着厚板,桥面原本足可并行三匹马,可人马挤到一起後,连气都喘不上来。
有人被挤下桥板,手还抓着绳索,转眼便被後面人的靴子踩掉;有的战马受惊扬蹄,把前面数人踢入河中,自己又被挤得冲破桥栏翻了下去。
这些番骑都穿着衣甲,掉进水里便往下沉,只能在浑黄河水里伸出一双手,胡乱抓住旁人,往往又拖下去一个。
而南岸那边,同样在列阵,他们在李茂贞中军哨骑的调度在,让开了浮桥的南向通道,直接列阵在滩上。
大量的箭矢密集地射向对岸,为北岸的溃军撤退,提供掩护。
但第二座浮桥很快出了事。
几十名党项骑士硬驱战马上桥,中间一艘桥船吃重太过,系在岸边的两根粗缆忽然崩断。
整段桥面向下游歪斜,桥上的人马便如倒豆子一般,滚入水中。
後面的人看见桥断,转身又往第一座桥跑,然後就与秦军撞到了一起。
因为断了後路,这些陇右军也发了狠,和疲惫的秦军血腥厮杀。
苍天啊,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我们该怎麽办?
……
北岸中军大纛不断後撤,李茂庄被牙兵夹在中间,几次想转身组织殿後,都被自家溃兵冲了回来。
最後,上了桥後,大纛根本没办法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纛被挤倒,最後飘落在水面上。
这会的水面早就飘满了屍体,全部都是被挤下水淹死的。
此刻,李茂庄受到巨大的刺激,他喃喃地喊着:
「都别挤!都别挤!」
「……」
「我们一起过河,一起过河……」
可谁还理睬他啊!
甚至,他能这会上桥,应该感谢那支留守北岸的川军弩手。
大概千人左右的东川弩手就这样在桥北结了一个半圆小阵,有箭矢的继续用弩,无箭的则捡起步槊抵挡追来的秦军。
而他们之所以愿意留守殿後,就因为他们的军使,东川弓弩大将郭义就呆在这里。
作为大明大都督郭琪的堂弟,郭义天然就是川军中的铁杆亲明派。
由他亲自训练的弩军,不仅深谙排弩叠阵战法,更有一份新军气魄!
此刻,在众友军慌忙逃奔的时候,这支东川军就这样将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选择了留守桥北阵地!
郭义抱着一架神臂弓,就是这样对周围的袍泽们喊道:
「我川军出川,要麽马革裹屍,要麽披蜀袍,骑白马,凯旋归故土,绝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来,天下人都笑我们川军!」
「说这五丈原就是我们的尽头!」
郭义抱着一架神臂弓,就是这样对周围的袍泽们喊道:
「我川军出川,要麽马革裹屍,要麽披蜀袍,骑白马,凯旋归故土,绝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来,天下人都笑我们川军!」
「说这五丈原就是我们蜀人世界的尽头!」
「可诸位莫要忘了,上古之时,我蜀地先民便挥师北上,追随周王牧野伐商!」
「巴蜀之师,前歌后舞,摧破殷朝王师,扬我蜀儿郎威名於中原大地!」
「世人只看见群山锁我蜀地,便妄断我等只能偏安一隅。」
「可山河能困住行路,困不住我蜀地男儿的胆气!」
「此番我们立桥北,身後便是奔逃的友军,已退无可退!」
「今日若死於此地,不必悲戚!」
「我蜀地有通天神树,是魂归故土的天梯。」
「我辈战死,魂魄自会越过千山万水,循神树而上,归赴故土,面见列祖列宗!」
「大丈夫死便死,要死得堂堂正正,不做弃甲奔逃的懦夫,不叫後世之人再笑话蜀人怯战!」
说完,郭义已经眼睛赤红,大吼:
「儿郎们!持我神臂弓,列我排弩阵!」
「今日,就是我蜀军一血千秋耻的时候!」
「有我无敌!」
前余蜀军怒吼,震动北岸战场:
「有我无敌!」
而受到此激烈,当即就有一部溃退的秦军扭头从桥上撤回,奔入北面蜀军阵地。
从来都骂蜀地十万军,卸甲我男儿,可今日,他们这些陇右男儿,又算得什麽?
好好好,死则死矣!
能让蜀军比下去?他们丢不起这个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