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弑君 (第1/2页)
八月初五,寅时末,宫城。
李熅至今没有睡。
十六王宅在宫城东北,隔着苑墙与夹道。
昨夜戌时以後,那边先是有甲士行进的动静,随後便是震天的哭喊。
因为声音隔得远,传到寝殿时已经听不清在喊什麽,只能听见一阵高过一阵的喧乱,可那声音透出的凄厉和绝望,却让人心头一坠。
到了子时,喧乱又忽然低下去,再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整个过程中,宫中没人敢出去打听。
自五月那一场宫变以後,原来的宦官与宿卫已经被朱温杀尽,各处宫门、夹道、钟鼓楼都换成厅子都武士,这些人全部都是一副冷脸。
服侍李熅的只剩十几个宫女和老妪,平日要多添一碗饭都要先报给守门牙兵。
至於外面的消息,他只能从宫人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再前一夜宗王起事时,夹道门外也响过一阵喊杀。
李愠当时便猜到十六王宅出了事情,只是不晓得究竟是谁动的手,更不知道结果如何。
等昨夜十六王宅方向再次传来哭喊,他便明自,诸王多半已经败了。
他靠在榻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衾,听外面的潺潺水声,一语不发。
殿中也只点一盏灯,灯芯结了花,一个老宫女拿银剪修过两次,灯火仍旧忽明忽暗,几如此时的大唐气运。
「什麽时辰了?」
「回陛下,寅时快尽了。
「6
「天要亮了。」
「是。」
李熅转头看向窗外,窗纸已经从黑色变成深青,檐角也有了模糊轮廓。
「替朕更衣。」
老宫女一怔:「陛下今日不上朝。」
其实何止是今日,李熅是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太尉府需要诏书时,自会把写好的文字送进宫,李熅照抄一遍,或者乾脆只在末尾画敕、加印。
至於百官朝会,朱温嫌麻烦,也怕公卿与皇帝彼此串联,几个月前便全停了。
「朕知道。」
李煜把薄衾掀开,双脚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把赭黄袍取来,还有那顶折上巾。朕今日想穿。」
老宫女不敢再问,去衣箱中取了衣袍。
过往这种黄袍自有尚衣局料理,如何能这般随便?但这会时节,哪还有什麽尚衣不尚衣的。
因为已经有半年没有上身了,摺叠处压出一道道褶皱。
老宫女先用手掌一点点抚平,又替李熅穿上中衣、系好腰带。
李熅病了许久,腰身比上回穿时瘦了一圈,玉带束到最里面一孔仍显得松,只能在衣下另加一条绢带。
折上巾戴好以後,他让人把铜镜搬来。
镜中人两颊凹陷,眼下发青,额角和鬓角已全是白发。
赭黄袍穿在身上太宽,肩膀撑不起来,怎麽看也不像画像中那些威严的先帝。
李煜看了很久,自己把衣领向上提了提,自言自语:「可还像个皇帝?」
老宫女跪在身後,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陛下本来就是皇帝。」
李熅听完,竟笑了一声。
「宫里也只有你们还肯这麽骗骗我了。」
这一刻,他是实在没有脸面自称个「朕」。
他没有再照镜子,让人把早膳送来。
厨房只送来一碗粟粥、两块蒸饼和一小碟盐渍菘菜。
就连这粥也是放得久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蒸饼也是昨日剩下重新热的,边沿已经发硬。
李愠平日胃口很差,这一日却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他把蒸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一块块吃完,又夹了几根咸菜。
老宫女在一旁看着,几次想劝他少吃,免得积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到最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
这在宫中是实不常见的,因为宫女们都是穿着软底鞋的,走路务必是轻盈无声的。
而在这阵脚步後,便是一阵甲叶撞击的声响,甚至还能听到刀环碰着鞘口,从宫门一直逼近寝殿。
殿中几个宫女全停住了手,她们太熟悉这一幕了。
有个年纪小的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往帷幕後躲,被老宫女一把抓住,按着跪在地上。
李熅仍把最後一口粥吃完。
他放下木匙,用帕子擦过嘴角,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漱了口:「把碗撤下去。」
宫女刚将食案端走,殿门便从外面推开。
外面的朝阳一下就映入了深宫!
最先进来的是两列厅子都武士。
他们没有像往日一样把兵器留在殿外,数十人全部披甲持刀,进门後便沿两侧站定。
随後进来的是朱温。
他刚刚换掉了一身带着血气的衣裳,穿了一件新裁的深紫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头发用金冠束得整齐。
若不看身後那些武士,倒像是来向天子奏事的宰辅。
朱温进来後,就没有行过礼,径直从李熅面前走过,先看了一眼尚未撤远的粥碗,笑道:「陛下今日胃口不错。」
李煜坐在榻边,眼神空洞,没有答他。
朱温身後,在京诸将一个接一个走入殿中。
李唐宾居首,随後是段凝、华温琪、杨师厚、李、徐怀玉、王虔裕、王晏球,然後就是贾铎、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雷邺、牛存节、张延寿、胡规、贺德伦、
柳行实、韩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司马邺等人。
所有人都穿甲挎刀,尤其是昨夜在十六王宅杀了一夜,只来得及换下染血外袍,身上还是血气冲天。
李煜自然是认识李唐宾的,也认识在场大部分人。
从前这些人入宫,走到殿门便要解刀,见到天子也须下拜。
李唐宾初掌北苑时,甚至曾伏在殿下,说自己世受国恩,必保宫城无虞。
可如今他们却带着刀站在朱温身後,面无表情,却也是不敢与李愠对视。
李熅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看过去,最後落回朱温身上,凄笑道:「十六王宅如何了?」
朱温耸耸肩,也没必要哄一个死人,便道:「都死了。」
李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抽动了一下,整个脸都是涨红的,他几次开口,最後只是颤声问道:「棣王呢?」
「自然是死了咯。」
「他为什麽起兵?」
朱温听了,笑了:「说什麽要奉你出宫,杀我勤王。」
李愠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几下。
「朕没有让他这样做。」
「我知道。」
朱温答得很随意:「你都被我圈在这了,能做什麽?」
李煜重新睁开眼睛。
「你既知道,那杀几个主谋就好了,剩下人何罪?」
朱温耸耸肩,最後坐在了李熅的对面,眯着眼:「因为他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李家还有一个宗王,便总有人想拿你们搞事。」
「棣王死了,还有祁王;祁王死了,还有琼王。」
「便是成年宗王全死了,也能抱一个七岁的孩子出来,说他是高祖太宗血脉。」
「我嫌麻烦,索性便一起杀了。」
李熅盯着朱温,眼睛赤红,压抑着声音:「连妇人都没有放过?」
「没有。」
「小孩也杀了?」
「杀了。」
朱温被问得不耐烦了,直接道:「杀人不斩草除根?」
「你也是做过皇帝的人,这个道理应该懂。」
李煜闭上眼睛,呢喃道:「先帝要是懂,我李唐宗亲就不会有此祸。」
毕竟要是当年先帝不赦这些黄巢余孽,哪里有现在?
其实从前夜夹道门外的喊杀,到昨夜十六王宅的哭喊,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
可猜到是一回事,听朱温亲口把这些人的死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宗王中,有的是他堂兄,有的是侄辈,也有许多人连他都叫不出名字。
他们被圈在十六王宅里,平日不许随意出入,既无兵,也无权,只靠一份越来越薄的月俸过活。
就算有几个人选择拼死一搏,更多的人却连发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可有什麽办法?谁让他们姓李?
过了许久,李熅才重新睁眼,平静问道:「所以现在轮到朕了?」
朱温看着他,笑了一下:「陛下还是这麽聪明。」
殿中几个老宫女听见这句话,全都哭了起来。
她们不敢出声,只能低头捂着嘴,肩膀不停发抖。
忽然,那个服侍李熅多年的老宫女忽然爬到朱温脚下,伏地哀求:「太尉,陛下久病,已经不问外事了。」
「昨夜宗王起兵,陛下事先也不知情。」
「太尉若要入宫,陛下便让位;若要玉玺,奴这便去取。」
「求太尉看在君臣一场,留陛下一条性命,让他去寺中出家也好。」
朱温低头看她,意外道:「君臣一场?」
「是,是,陛下这些年待太尉————」
老宫女话没说完,大义子朱友恭已经上前,一把抓住她後领,将人从朱温脚边拖开。
她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雄壮有力的朱友恭这般拉扯,额头撞在砖上,当即破了一块,却仍伸着手向李熅喊:「陛下!」
李熅猛地站起,大吼:「放开她。」
皇帝的突然暴起,吓得在场武人们一大跳,纷纷要拔刀。
那边,朱友恭也看向朱温。
朱温抬了抬手,朱友恭便松开老宫女。
她趴在地上喘气,又想爬回李熅身边,却被朱友宁、袁象先架到墙角。
李愠扶着榻边站稳,因起得太急,又大吼,眼前一阵发黑。
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对殿中宫女道:「都出去。」
没人敢动。
「出去吧。」
李熅又说了一遍:「今日的事与你们无关。」
几个宫女仍看着朱温。
朱温点头,武士这才让开殿门,把人全部赶到外面。
老宫女走到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嘴唇颤动,只能无声哭泣。
殿门重新关闭。
灯火摇曳,照得一众人如同恶鬼。
寝殿里李熅被这些虎狼武士围在中间,清晨的日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金砖上,割出阴阳。
李愠理了理过分宽大的袖口,问道:「朕死以後,你准备向天下人交代?」
「暴病。」
朱温答得很乾脆:「陛下本来便病着,昨夜忽然咳血,今日卯时驾崩。宫人、医官都能作证。」
「那十六王宅呢?」
——
「宗王勾连北苑旧军谋逆,被六师平定。」
「天下人会信?」
「为何不信?」
李熅怒道:「十六王宅里那些稚子,也是谋逆?天下人会信他们全是逆党?」
「其实信不信都一样。」
朱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朝日,指了指外面:「活着的人才有嘴。」
「等我击退王建、李茂贞,关中还是我的。」
「等李克用与赵怀安两败俱伤,我未尝不能有一番局面。」
「那时候,凡我所言,便是历史!」
「而若是我败了,自然有人把我写得比董卓还恶,比尔朱荣还畜生。可那时候我人都死了,还管他们如何骂?」
李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从前不是这样。」
朱温回过头,非常意外,皇帝脑子是吓傻了?现在还想对自己走心?
却听李煜回忆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你受朝廷赐名以後入朝。」
「朕那时还不是皇帝,只随宗室列在殿侧。」
「你穿朝服很不习惯,走路时总用手去碰腰间,没了刀,你很不安。」
「後来你在殿上说,只求朝廷给你兵,让你杀贼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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