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不知深浅 (第2/2页)
一次出荆州,乐小胖小的时候在丹阳待过,庾于陵则根本没出过州境,总之之前是平生顺遂,罕有磨难。虽然无论从门第还是官位上讲,两家都远不算贵达,但在荆州之内已足够罩得住了。即便遇到外来做客的高门子弟,两人也没觉得如何低人一等,最多就是知道人家门第厉害,仅此而已。
唯一次遇险是被巴东王软禁,但巴东王那是针对所有人的,被抓的又不止他们俩。作为人质,也没真的刀兵临头,所以对危难的感受不是那么深。更何况巴东王本就是坐拥荆州的天字号人物,折在他手中再正常不过了。
可如今碰上萧宏这么一个同龄人,县令县尉前呼后拥,要游大雷口直接就封大雷口,要动手直接就动手。动了手撂一下一句开玩笑,然后让你随便告。你能怎么办?
他们这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来自于家门背景上的悬殊差距;真切感受到了那种上层子弟对他们的满不在乎和轻蔑。一次受挫之后,难免就有些灰心,心想这还没到京城就这样,那等到了京城之后呢?会不会更糟?
并且别看这个萧六郎在这儿跟他们神气,可在建康也未必是多么了不起的角色。可就是这么个“未必多了不起”的角色都能给他们如此压力,等入京之后遇上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
两人本来对即将开始的建康生活充满期待,一路上谈笑说着帝京如何风流,建康如何繁华,可如今那些期待则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王扬心情则和两人大不相同。
他生死中来去多少遭,独自流浪千年之前,背着冒姓大案从零开始走到今天,是最不吃压力的。
他笑着搂过两人肩: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要去就去最好的馆子!
都越雷池了还怕个小小萧六郎?
什么六郎七郎的,都不能耽误咱吃饭!
走,打牙祭!”
两个少年心头一热!少年人骨子里藏着的一腔锐气翻涌上来!
这本就是少年人的心性!心底从无长久沉郁。一时怯懦、一时惶惑,不过是前路初逢风雨的暂时怔忡。前一刻还心头郁结、惴惴不安,下一刻便可能被一句话彻底点燃。他们往而不顾!他们争而不避!他们敢言天下事!他们敢许世间名!
“好个曾许人间第一流!好句子!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今天去就去最好的馆子!”
“必须最好的!我请客!不怕他!什么萧六郎,真惹急了照样干他!妈的我要吃三碗!”
......
一行人说说闹闹,从寺外山道转入官道大路,一进县便看见章甫领着几个人站在路边等候。
原来王扬之前派出章甫,一是让他入县中打探消息,二是让他通知正在市中采买的何季带人来会合。
这一下队伍更壮,一行人仆从如云,护卫成群,穿街过巷,由章甫领路,直奔当地最大的饭庄天合楼。
章甫办事能力很强,带回来不少信息。
首先是萧宏,萧宏不是来旅游的,而是在这儿有产业,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
新冶县其实从名字就能看出,这里冶铸业兴盛,开矿冶铁,鼓炼锻铸,由来已久。虽然比不上梅根、冶塘、铁砚山、茅山等冶炼大所,但也是自东晋开始就炉火相继的冶造之地,冶场锻坊汇集成片,小有规模。
自西晋以来,江南矿产的开采和冶炼就是由官府专营,但随着东晋南渡,开发江南,世家大族占山护泽,私冶渐兴,至刘宋时甚至一度开放民间私营冶铁业,允许开采金银矿,只需交纳矿冶税即可,后来又再次禁绝。如今管控虽严,但只是针对源头的矿产开发和生铁专卖,对已经存在的、单纯冶铸器用的冶所,则在官府管辖之内,允许经营。(也就是南朝诏书中提到‘公私传、屯、邸、冶’中的私冶)
至于外面人眼红想再新办,那就千难万难了。所以这些合法私冶的主人除了财力能维持冶炼运营之外,一般都有来头背景,不然也守不住产业,早被人一钱购了。
萧宏就在县中有一个不小的冶铸场,所铸器用,小半供给近地,大半循江水行销江州。并且他这个场子不光铸铁器,还放贷,利息十分取三,比杜三爷可黑多了。
每次放债必有抵押,还不上便夺人田宅产业,如此一来,就形成以冶铸场为中心,下有田庄坊铺、林园池泽的六郎集团,资产是一日大过一日。不少百姓或沦为佃户,或入炉充当冶工,尽数依附于他,总之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他爹在京中做丹阳尹,听说有开国大功,还封了侯,很受重用!他还有几个兄长,个个为官做宰,好像还有人在中书省(某央办公厅)做高官!总之一家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乐小胖听得暗暗肝颤:这既是强龙,又是地头蛇,难怪那么猖狂......妈的一会儿吃四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