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第2/2页)
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明日请致仕。」王家屏将手中的书信放在了桌上,叹了口气,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文渊阁。回到家中的王家屏,一直盯着房梁看,他看了许久,觉得这房梁足够的结实,非常适合悬挂三尺白绫,现在留下一封绝笔遗书,自缢明志,是最体面的做法了。
只是王家屏很不甘心,他真的很想埋入金山陵园,王崇古都能埋进去,他凭什麽不能!
「不对!」王家屏猛地回过神来,申时行是老狐狸里的老狐狸,今天文渊阁内的恶意,过於莫名其妙,显然这老狐狸手里还攥着什麽,是可以直接咬到他本人的罪证,否则申时行怎麽会突然发难!「来人,把老三那个逆子叫来!」王家屏终於想明白了关键,只要顺着结果倒退,很多看起来无关的线索就可以快速拚凑到一起。
王家屏一共有六个儿子,作为次辅,他的六个儿子全都是举人,长子是中书舍人、次子是鸿胪序班、四子是户部主事等等,这些官都不视事,就是领取俸禄,弄个官身,不用见人就跪。
而老三原来是富平知县,因为三次考成皆为中下,被王家屏自己收拾了,让他经营家里的产业。「王汲初!」王家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老三大声问道:「你干了什麽?」
「父亲,孩儿没做什麽啊!」王汲初被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大祸将至,你还在狡辩?你和太原帮、雁北帮那些畜生,是不是还有联系?」王家屏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了要炸开的地步,他一辈子都在努力往上爬,最後栽在了这个倒霉儿子的身上。「只是吃过两次酒。」王汲初吓得浑身颤抖,如实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噗!」王家屏一口老血喷出,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三儿子,倒在了椅子上。
「爹!你怎麽了!爹,你别吓我啊!」王汲初连滚带爬走到了父亲的身边,惊慌失措地高声喊道:「来人,快去叫大医官!」
王家屏在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他的眼神有点模糊,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在跟大医官交流着什麽,他很快就认出了那道身影,那是皇帝陛下,这个身影太熟悉了,他绝不会认错。「次辅只是气急攻心,用了药之後,用心调养半个月就没有什麽大碍了,只是…」庞宪并没有注意到王家屏已经醒了,跟皇帝交代着王家屏的病情。
「只是什麽?」朱翊钧小声地问道,不打扰病人休息,是最基本的礼貌。
庞宪只好如实说道:「只是日後恐怕不能为陛下分忧了,王次辅本就多疾,这次气急攻心,日後若是继续动气,恐怕命不久矣。」
「朕知道了。」朱翊钧点了点头,其实王家屏年纪不大,才六十八岁,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但人和人不同,王家屏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次能挺过来,还是因为搞炸药附带的心悸丸,否则现在就该准备後事了。朱翊钧转过头,坐在了王家屏的床边,笑着说道:「次辅勿虑,令郎就真的只是和太原帮、雁北帮那些人喝了两次酒,再没什麽来往了,都是人情往来,不是密谋弑君。」
「臣愧对陛下厚恩。」王家屏面色有些痛苦,舌苔下还有阵阵的火辣味儿,这大医官用药是舌苔下化药,是他无法理解的医术。
作为晋党核心、继任的党魁,他能做次辅,那都是陛下胸襟装得下天下,才容得下他这种臣子,现在老三还和这帮畜生有关系,这就是有负圣恩,万死难辞。
「这不孝子做的事儿,臣不知情,可他是臣教的,教子不严,管教不力,是臣的罪责。」王家屏不信,只是简单的两顿酒那麽简单,都是千年的狐狸,申时行那般发难,显然是抓到了什麽。
「朕说是两顿酒,就是两顿酒,修养好身体,朕还等着你为国效力。」朱翊钧看骗不过,算是给了一份承诺,这老三王汲初干的事儿,是他自己乾的,和王家无关。
王家屏的情况还是不太好,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臣都听到了,臣这身子骨,怕是不能为陛下分忧了。」
「次辅的话,让侯於赵试试也好,再让萧大亨入阁,总掌刑名。」王家屏举荐了次辅和新阁臣的名单,至於皇帝是否采纳,那是皇帝的事儿了。
「次辅安心休息。」朱翊钧看王家屏体力不济,示意他宽心。
「陛下,老臣还能埋入金山陵园吗?」王家屏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皇帝的衣服,这次抓的很紧很紧。朱翊钧想了想,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本来可以在第一圈的,现在只能在第二圈了。」
「谢陛下隆恩。」王家屏眼睛一亮,松开了手,笑着说道:「臣走後,王家这几个不孝子,劳烦陛下送他们去一趟大铁岭卫吧。」
皇帝降阶探病,通常都是大臣命悬一线,陛下能来,已经说明了一切,在陛下眼里,他王家屏还是有功之臣,这就足够了。
王家屏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这算是临终遗言了。
朱翊钧又宽慰了几句,让他放宽心,不必过分忧心朝中之事,并且告诉他大医官已经看过了,只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不是真的要去了,王家屏这才放下心来,沉沉地睡去。
朱翊钧走出病房,看到跪在门前的王汲初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就踹了出去:「蠢货!你爹一世清誉,全被你这个蠢货给毁了!你以为他们是真心与你结交?你要才华没才华,要品行没品行,连银子都没多少,他们看中你?」
「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父亲三令五申,不让你们跟那些篡逆之辈来往,为何不听?」「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王汲初连连磕头,北镇抚司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但王汲初牵连不深,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太多有价值的情报,王家屏又不是什麽大嘴巴,不该说的,他从不告诉家人。「你确实是个废物,正因为是个废物,反倒是保住了你们全家满门。」朱翊钧气不过,又踹了一脚,这王汲初害得他这个皇帝痛失大臣,而且还是在西巡之前。
废物就是废物,连搞破坏都做不到,提供不了太有价值的情报,不会破坏这次西巡的大计。下午的时候,朱翊钧召见了四位阁臣,讲明了这次召见的原因。
「王次辅因为年老体衰多疾,昨日上了乞遗骸的奏疏,正式致仕了,朕去探望过了,次辅的身子骨真的撑不住了,他举荐了大司徒为次辅,少司寇萧大亨入阁。」朱翊钧首先对王家屏之事,做了定性。主动致仕,理由是年老体衰,而不是被蠢货老三连累。
「陛下,那王汲初呢?!」侯於赵闻言,不是第一时间关心自己进了一位,而是关心案犯没有伏法,作为铁杆帝党狂热派,敢谋害皇帝,其罪孽必须要严惩。
「就两顿酒的事儿,北镇抚司查清楚了。」朱翊钧挥了挥手,让陈末呈送了案卷。
王汲初因为足够的废物,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甚至连合谋都算不上,反贼没放弃这条线,只是不甘心,一个次辅的亲儿子,居然什麽都不知道,就这麽吊着,说不得能听到有价值的消息。「呼!其罪当诛。」侯於赵仍然不服。
朱翊钧笑着说道:「大司徒,王次辅已经举荐你做次辅了,何必呢?他什麽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侯於赵依旧坚持,如果不严惩,如何震慑宵小之辈?
「诛心之法一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论迹不论心,既然没有反迹,朕觉得到此为止为宜。」朱翊钧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凡是王汲初泄露一点点有用的消息,就不是踹两脚那麽简单了。「陛下…」侯於赵还要说,却被皇帝直接打断了。
朱翊钧笑着说道:「八辟八议,王次辅劳苦功高,朕宽宥这一次,不必再说了。」
「臣遵旨。」侯於赵虽然还是不服,但皇帝把祖宗成法都搬了出来,那就只能答应了下来,可这件事,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态度。
沈鲤琢磨了下,看了眼申时行才说道:「能不能让王谦入阁?」
「臣附议。」申时行立刻接了话茬,王谦这小子,功勳足够,而且做事能力有目共睹,再说了陛下的近臣,一直在户部做个尚书,也不是个事儿。
「他不行。」朱翊钧直接否决了,王谦玩不过这些老狐狸。
侯於赵想了想,也开口说道:「确实不合适,王谦做事有些过於刚猛了,他在浙江可是弄了个血手人屠的绰号出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叫错的外号。」
「陆阁老以为呢?」申时行看陛下和大司徒都反对,看向了陆光祖,询问他的意见。
「陛下圣明。」陆光祖左看看右看看,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一切以陛下的意志为准。
「既然如此,那就让萧大亨入阁吧。」朱翊钧看了一圈,诸位大臣都没有意见,萧大亨入阁就此确定了下来。
申时行不是不想让萧大亨入阁,让王谦入阁的目的,还是为了应对西巡之事,消除隐患,哪怕晋党解散了,可是这些留在地方上的香火,依旧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为了西巡的顺利,王谦入阁随扈陛下西巡,皇帝出了事儿,这就是最好的由头,朝廷待晋党不薄,晋党死有余辜,即便是陛下没出事,王谦入阁也方便灭教之事。
陛下压着不让,目的也很简单,保护王谦的安全,这个时候入阁太危险了,西巡路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王谦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黄羊山一事,是先剿还是按照原来的谋划继续进行?」申时行询问陛下的意见,继续打窝,还是就此收网。
「王次辅病重致仕,就是打草惊蛇了,趁着消息还没传出太远,直接收网吧,该查的都查清楚了。」朱翊钧想了想继续说道:「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诉王谦一声。」
「臣遵旨。」申时行俯首领命,他和陛下的想法完全一致,一旦打草惊蛇,再把这群反贼聚在一起的机会可不多,就此收网,也算是收获颇丰。
已经查到了次辅的头上,其他地方,该查的都已经全部摸排清楚了。